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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淡风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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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]【大雪讲故事】致命破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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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淡风清 于 2019/5/14 0:15:18 发布在 凯迪社区 > 猫眼看人

    有位客人看到一户人家的炉灶设计不合理,灶台的烟囱就地竖起,而旁边就是柴禾堆。客人便好心对这户人家的主人说,建议你把烟道往远处排布一些,把柴禾挪得离灶口和烟囱远一些(曲突徙薪),否则将来会有火患。户主人听了沉默不语,更没有按照客人的建议曲突徙薪。过了一段时间这户人家果然起火。邻居们奋力扑救,损失才没有扩大。主人杀牛置酒,谢其邻人,被火烧伤最严重的邻居座次排在前面,其余的根据贡献排定坐位。而当初提建议的客人却不在受邀之列。有人问这家主人:“向使听客之言,不费牛酒,终无火患。今论功而请宾,曲突徙薪无恩泽,焦头烂额为上客耶?”主人醒悟过来,赶紧把那个提建议的客人请来一起吃酒。

    这个故事被收录在《汉书.霍光金日磾传》中。书中记载,一位无名士人在给汉宣帝上的奏书中,讲了这个故事。无名士人上书的大背景是霍氏一伙图谋作乱,被皇帝诛杀。

    当初霍氏专权骄奢淫逸。茂陵徐姓儒生预感霍家不是个好作法,他说:“霍氏秉权日久,害之者多矣,天下害之,而又行以逆道,不亡何待?”徐生一方面是为了国家考虑,一方面也是从同情霍家的角度考虑,向皇帝上书,劝谏皇帝及时抑制霍氏势力,以免生出乱子。徐生三次上书,皇帝都没理睬。后来霍氏子弟谋反,霍家被夷族,被诛杀的上千家。随后宣帝论功行赏,唯独漏了徐生。这才引出前面讲的,无名士人上书宣帝为徐生鸣不平。皇帝才赏给徐生一点帛,后来又任用他做了一个郎官。

    霍光是什么来头?霍光的爹,同时也是汉朝大将霍去病的爹,名叫霍中孺。当年霍光的爹就一个穷屌丝,在平阳侯曹时(曹时的媳妇就是平阳公主)的府里当差。曹家什么情况?曹家祖上是名相曹参,世袭平阳侯。汉武帝的姐姐信阳公主嫁到曹家,随夫爵被称为平阳公主。曹家有卫姓女佣人乱搞男女关系生一堆不同父的子女,这些娃长大后顺理成章都成为曹家奴仆。娃中有女卫子夫、卫少儿,子卫青。卫子夫大家都知道了,以曹家歌女的身份被汉武帝睡成皇后,然后卫青跟着发达,卫青又天生会打仗,遂成大将军。当年霍光的爹在曹府打杂的时候,卫姓姐弟还是曹氏家奴。婢女卫少儿跟尚未成家的霍中孺乱扯,一不小心怀上了孩子,这个孩子就是后来贼会打仗的大将军霍去病。

    前面说了,霍中孺就是一个臭屌丝,当然也没啥责任感。生了霍去病之后老霍一屁头回了老家,对私生子不闻不问,自己又明媒正娶了媳妇,生下了儿子霍光。后来霍去病官拜大将军,才访到原来亲爹是霍中孺。此时霍中孺见到霍去病,吓得匍匐于地,大小便失禁。沾了霍去病的光,霍光自此登上政治舞台。虽然霍光打仗不行,但搞政治还是有一套的。利用这个优势,霍光一步一步爬上权力的顶峰。

    霍光的闪亮登场,仰仗的完全是他爹的乱搞。裙带关系,历来是向上爬的最主要手段。倘若霍老爷子当年守身如玉,抵住卫少儿的诱惑,舍不得那一缕精液,霍光注定只能象他爹一样做个狗蹦子似的臭屌丝。霍光一步步得到武帝的宠信,并且在武帝临终,成为托孤大臣。八岁的汉昭帝即位,霍光的权力如日中天,“政事一决于光”。按照《汉书》的记载,霍光当政的时候,还是兢兢业业,干了一些实事。社会比较稳定,“百姓充实,四夷宾服”。

    中国历史上,很多权臣以及权臣后人的下场都不太好。皇帝与权臣之间的矛盾,在人治社会必然存在,要么东风压倒西风,要么西风压倒东风。在舆论上,处于王权之位的皇帝具有先天的道义优势,而权臣处于先天劣势。所以做为权臣也不容易,要尽量做到滴水不露,提防各种不测。但世界上并没有完美的权术,就算有不露破绽的权术,也不会有完美操纵权术的人。

    中国古代最成功最完美操纵权术的权臣是周公旦,他是西周第一任王周武王的弟弟。武王死后,武王的儿子周成王年幼,周公摄政。七年之后周公还政于成王。七年间周公“一年救乱,二年克殷,三年践奄,四年建侯卫,五年营成周,六年制礼乐,七年致政成王。”二千多年来,周公是中国古代权臣的典范。霍光在受武帝托孤之前,曾收到武帝赐予的画,画的内容是“周公负成王朝诸侯”。这幅画意思很明确,就是希望霍光将来能象周公那样辅佐武帝的儿子。受到先王这样的器重,霍光不能不高兴,也不能不害怕。秦之商鞅李斯,楚之吴起,都是在先王去世后,被继任国君联合其他大臣干掉。霍光不是不知道自己处境危险。所以,他也在不停地校正。校正的方式是控制好自己言行,处理好与同事的关系,调教好皇帝。

    所谓控制自己的言行,就是严格要求自己,凡事如履薄冰,小心谨慎。更不能露出一点非分之想、行一丝非分之举。武帝活着的时候,霍光“出则奉车,入侍左右,出入禁闼二十余年,小心谨慎,未尝有过。”小心谨慎,这是做权臣的基本要求。班固对霍光评价是相当高的:“当庙堂,拥幼君,摧燕王,仆上官,因权制敌,以成其忠。处废置之际,临大节而不可夺,遂匡国家,安社稷,拥昭立宣,光为师保,虽周公、阿衡,何以加此!”按班固的意思,就算周公也不比霍光强啊。在要求自己方面,霍光似乎已经做得很完美。

    处理好与同事的关系,准确地说是处理好与对手的关系。顾命大臣不只霍光一个,还有桑弘羊、上官桀、金日磾,这仨人,金日磾是外国人,比较低调,又早亡,没对霍光造成实际威胁。而剩下那两个,哪个都不白给。更让人头大的是,皇室刘家一大帮子亲戚,包括武帝的姐姐,武帝的几个儿子,哪个也都不好惹。有人分析说,当初被废太子刘据受害于诬蛊案,很有可能就是这帮子人捣鬼,目的是推燕王刘旦上位。

    高明的权术是化敌为友。霍光与上官桀搞政治联姻,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上官桀人儿子上官安,霍光的女儿生下一个女儿,又嫁给了汉昭帝,这是多么美好的姻亲关系啊,一个是皇后的祖父,一个是皇后的外祖父,这俩人又都大权在握,简直汉朝廷里没谁了。

    霍光调教皇帝也有一套办法。昭帝在世,权力就从来没真正掌握自己手里,霍光尽心尽力的同时工作的同时,也在尽心尽力教导皇帝听话。昭帝去世后,霍光组织朝臣拥立刘贺为帝。结果刘贺只做了二十七天皇帝,就被霍光拉拢一批人给废掉,随后拥立刘病已为宣帝。宣帝上位,亦对霍光言听计从。废掉刘贺,正史上都是讲刘贺荒淫无道。当时群臣给太后的奏折讲,刘贺在位二十七天,干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件坏事。但你说身为皇帝,再荒淫的事都可以干得出来,怎么独独轮到刘贺就不行了呢?况且给你二十七天,你给我干一百个坏事看看,你有没有时间干得出来?用脚后跟都能想出来,是因为这个皇帝不听话。昭帝当初已达弱冠,仍然没有拿回权柄,换了刘贺想来争执权柄,肯定是敌不过老谋深算的霍光。

    刘贺称帝时带过来老部下二百多人。霍光发动政变将二百多人全部捆住。刘贺对那些人说:“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?而大将军尽系之乎?”但是霍光将此二百人全部斩杀。死前这些人高喊:“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!”成语便出于此。刘贺被废之后,有人跟刘贺聊天,问他当时为什么没有据守宫廷而与霍光相抗衡,如果真的对峙起来,胜负犹未可知。刘贺回答说,道理是这个道理,只是当时没敢啊。政治斗争你死我活,必须决绝。刘贺即位,既不隐忍,也不力抗,自然失败。

    那么现在你看,霍光言行中规中矩,与对手相亲相爱,皇帝又如同绵羊一般。并且霍光死前,已经广布党羽于所有机要部门。理论上霍家可承万世荫被。然并卵。因为霍光在政治斗争中,有他难以避免的破绽。

    霍光的所谓谨慎严格,那只是对自己和同事,对家人可没那么严格。霍光把自己的子侄全都安插军队、宫禁、行政各个部门。而其他大臣的亲信全特么没粥喝,你这是要嘎哈?你这么整桑弘羊、上官桀能不跟你死嗑么?再比如武帝的姐姐有个情人姓丁,大家都拍马屁说按汉例,老丁应该封侯,但霍光说不行,汉例是正式结婚才封侯,老丁一个姘头根本不够格。象这类事你说你好象坚持了原则,实际是给自己树了敌。

    霍光有个败家媳妇。霍光虽然权倾朝野,但怕老婆。他老婆名叫显,姓不祥,史上一般称霍显。《汉书》上讲霍光死后,霍显与管家冯子都私通。我记得在别的书上看到,霍光没死的时候他们就私通。就这么个货,众多官员不惜颜面去巴结。乐府诗歌《羽林郎》即是讲述他调戏胡女的故事:昔有霍家奴,姓冯名子都。依倚将军势,调笑酒家胡。。。不但管不住老婆,连老婆的情人都管不住,这事儿就大发了。霍显干得最狠毒也是最二逼的事,是毒死汉宣帝的结发妻子许后,随后将自己小女儿送进宫。霍光事后知道这件事后,被吓蒙,史书讲他“欲自发举,不忍”。这件事,宣帝多多少少是有些怀疑的。但宣帝是史上少有的隐忍高手,足足装了六年糊涂。史书上说霍光死后,宣帝才风闻一些消息。这是胡扯,别说宣帝生于闾巷,精通世故,就是二傻子也会有所怀疑。最后霍光和稀泥,此事不了了之。另外霍光活着的时候,他的倒霉孩子就行事不轨,但霍光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一些人评论霍光时,说他是疏于齐家。这个评价看似公允,儒家讲究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霍光修身只修了多半截,关键的地方,比如没能大义灭亲把霍显毒死许后的事件上报,修身自然是没修成。齐家就更不用说,老婆孩子家臣一个都没管好,很失败。治国尚可,但根基不牢,后患无穷。所有这些,身为皇帝的汉宣帝怎么可能一直容忍?但这些,还不是霍光最致命的破绽。

    霍光与上官桀矛盾激化,爆发了霍光主政以来的第一件大事——挫败以上官桀为首的政变。汉武帝的儿子燕王刘旦交结上官桀等朝廷势力,试图打败霍光,废昭帝而自立。结果霍光获得昭帝的支持,杀死他的对手(也是亲家)上官桀、女婿上官安,桑弘羊、丁外人,逼死刘旦、长公主。霍光对待另外一些低级别对手,方式更显粗糙。比如当时有个叫王莽的官员,他有个儿子叫王忽,为皇帝近臣(侍中),他对当时风传的武帝遗诏为霍、金、上官封侯的事不以为然,说:“皇帝去世的时候,我就在现场,我咋不知道皇帝遗诏封那三个小子的事儿?那几个小逼崽子自己脸上贴金罢了。”(原文:帝崩,忽常在左右,安得遗诏封三子事?群儿自相贵耳。)霍光听说这件事,牙根恨得都痒痒,把王莽吓得用毒药把亲儿子药死。王莽是为了向霍光表忠,但代价是儿子的命。(附带说一句,此王莽非后来篡位的王莽。他们有个共同的特点,都为了自己的事业把亲儿子整死)

    霍光最最致命的破绽是在朝廷里打败所有政治对手,或者说没有政治对手。史载:宣帝始立,谒见高庙,大将军光从骖乘,上内严惮之,若有芒刺在背。。。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诛,故俗传之曰:“威震主者不畜,霍氏之祸萌于骖乘。”这就是成语“芒刺在背”的出处。如果一个人没有政治对手,强势得不得了,对领导有压迫感、威胁感,那么这个人就死定了。所以班固在评价了霍光的一串好之后,笔锋一转写道:然光不学亡术,暗于大理,阴妻邪谋,立女为后,湛溺盈溢之欲,以增颠覆之祸。手头这本《汉书》的注者说,所谓术,就是在如虎的皇帝面前装猫,言外之意就是就算你比领导有权威有能力有资历有功劳乃至有道理,也不能在领导面前牛逼晃腚装大瓣蒜。

    霍光病死之后,霍派势力仍然不知收敛,得得瑟瑟,数次谋划造反。谋反还数次走露风声,蠢得一批。这正中宣帝下怀——想找你毛病还找不着呢,自己门户洞开,我特么整不灭你老霍家,我就不姓刘。回到最开始讲的,茂陵徐生三次上书,宣帝心知肚明,只是隐忍不发,倚仗年轻,隐忍几年,直到把霍光熬死。这也是汉宣帝灭了霍家之后没封赏徐生的原因——徐生表面上好象是做明白事,实则差点打草惊蛇坏了宣帝的棋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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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贴已经被作者于 2019/5/14 17:25:09 编辑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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